2010/05/05

《幻》第六部-再序 (266.2.6)



背景音樂(可下載):Dragon Age: Origin - Leilianna's Song (5.96Mb)
之前的故事在這裡:maltzXD.com

北風強勁,摧殘著城牆下的火堆,忽明忽滅。
犬吠驚懼,源源不斷地自黑巷的那一頭傳來。
冰冷的細雨斜刺入眼,水滴沿著戰盔滑下,在他眼前滴落,彈碎在殘破的胸甲前。
那件胸甲幾乎給一條深深的刀痕,自左上至右下切為兩半。
在他身旁,是一道熟悉的身形。高大的綠袍將軍端坐於地,右臂上綁的白紗布早已給鮮血染成殷紅。
那一口曾經令將軍自豪的長髯,已隨著鬚髮稀疏而斑白。
那一口縱橫疆場的冷豔鋼刀,斜倒在城牆的陰影中,為主人的落難褪去了光采。

三丈城頭上紮了一排稀疏的草人,穿戴上漢軍的盔甲,勉強地支撐冷風撲打,左右搖晃。
草人,是他們今夜的掩護。
今夜,是他們求生的最後希望。

「上路吧。」

高大的綠袍將軍悶哼一聲,勉強起身,佼健的身手已離他遠去,箭傷使他無法再揮舞大刀。
一陣狂風,屋瓦掀動,「吭噹」摔碎在地。

城門無聲地開了。
沉默是將士無言的沮喪,黑夜是漢軍前程的迷茫。
他拖著疲累的步伐,與眾軍士步步緊跟著綠袍將軍,分享那僅存的安全感。
這個自己效命了十幾年,驕於士大夫而體恤士卒,對同袍不離不棄的綠袍將軍…
這個身經百戰,出生入死,只在半年前還水淹七軍,威震華夏的綠袍將軍…
再漫長的旅程,終有盡頭。

就在此時,一群校尉、軍侯擁了上來,全跪倒在綠袍將軍馬前。
他們齊聲喊道:「請將軍往北走小路投房陵、上庸回漢中,我等西行彝陵大路,引開吳狗!」
聽到這話,他不禁呼吸急促,眼角溼潤。
這些人願意用他們最寶貴的生命,交換將軍的一線生機。
他,是不是該一起跪?
綠袍將軍的性命,值不值得他用自己的來換?
他從沒這樣問過自己,卻立刻有了答案。正當他要大步上前,將軍舉起了粗壯的臂膀…

「不必。」

「我等化作數十路散去,不引敵人注意。」

將軍的聲音低沉而安詳。
箭傷或許耗盡了他的體力,慘敗或許消磨了他的志氣,
但將軍始終是這一群人的慈父,守護他們挺過一個接一個的大風大浪。
然而,再雄壯的慈父,終將蒼老。

「珍重」。

此行前去九死一生,軍校們與綠袍將軍一一擁抱道別。
每一次四臂交接,他們僅存的相聚時刻就再短一些。
終於輪到了他。
他緊緊地抱著綠袍將軍,長髯碰觸了他的臉頰。
他已感受不到那件綠袍下的體溫。
將軍在他耳邊說了幾個字。

「我老了,但主簿還年輕。你一定要活著回去。」

他答應了。

他目送著綠袍將軍領著十餘騎,在他的視野裡漸漸縮小,最後隱沒在無數雨滴斜劃過的夜空中。

他也上路了。

不知走了多久,直到他臉上的兩行淚痕完全冷卻。

他回首遙望麥城,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城,那撐起他們最後的尊嚴的城頭草人,已與城頭上的虛立的降旗一起消失在地平線下。

不滿千人的殘軍,在建安二十四年的一個漆黑的冬夜裡,分成數十股黑點散去。
他們之中,有的會回到家鄉,與妻小團聚。
有的會隕命戰場,在接下來的這數日,在三年後的彝陵,在九年後的街亭,甚至在三十七年後的段谷,在四十五年後的五丈原…
那個名叫關羽的綠袍將軍,將在數百里外落入伏路敵軍之手,不屈而就義。
而他自己,這個名叫廖化的主簿,他遵守了給關將軍的承諾。他靠著裝死,逃出敵人的地盤。
這個叫廖化的主簿,終將以七十高齡,成為一國的先鋒大將,與綠袍將軍一齊忠魂不朽。

※※※※


四十六年又三個月後。

第六部前情大要(有意義的細節很多,建議忘記的讀者從第六部的開頭再讀一次。)

晉降漢後四個月,漢軍發起了兩股攻勢。荊州主力由大將軍諸葛瞻、不久前歸降的車騎將軍羊祜領軍,以離間計接收荊州北部諸郡,再以十數萬大軍直取江陵,接應反叛的吳西陵督步闡。由於連年動兵,出師急促,漢軍只準備了三個月的糧草。

吳軍主力大司馬施績將軍權交給鎮軍大將軍陸抗。陸抗搗毀大堤,拖延漢軍行軍,搬空江陵城,又在城南築起東西綿延七百里的土牆,以十萬兵力與江陵空城中的漢軍對峙。羊祜則與吳驃騎將軍文鴦在數百里外的江夏對峙。

第二股攻勢由鎮南將軍霍弋領軍,與大南王孟不息聯軍自南中沿仆水下交州,接收因為交州、山越民族衝突而歸降的交趾郡。孫皓派大都督交州刺史薛珝、廣州刺史劉俊走陸路,平虜校尉陶璜行水路支援。雖然陸路的軍勢被漢軍徹底擊敗,薛珝、劉俊先後戰死,水路的陶璜卻成功夜襲班師途中的漢軍。危急時,諸葛果自荊州戰場趕到,挽回護軍諸葛茂等的性命,殘軍退回交趾城…

※※※※

破損的窗紙下,全身處處包紮的諸葛茂斜躺在交趾城的城牆上,仰望滿天星斗。
淡淡的銀河延伸到天的盡頭。那裡有峨眉山金頂,有泰山封禪台,有建業太初宮…
諸葛茂不經意地撫摸著手裡的一塊鐵牌,丹墨已經褪色。
他身旁靠著一個白衣女子,長髮散落,衣上的泥漬、血痕斑斑。

「茂子。」

「嗯?」

「客死異鄉,會是我們的結局嗎?」

諸葛茂沒有回話。

這或許要靠城牆外的敵人決定。
突然出現的二萬陶璜水師,逆轉了交廣二州的戰事。
他們撐過了黑水溝風暴,殲滅了九真漢南水軍,完美地伏擊了在樹林裡紮營,從合浦搬師回交趾的漢南聯軍。
南征軍總指揮鎮南大將軍霍弋,手下兩員猛將楊稷、毛炅盡皆戰死,數萬軍士星散,僅剩茍言殘喘、大半帶傷的四千兵士撤退回交趾城。


「茂子,你後悔嗎?」

嵇縈朝諸葛茂的視線望去,只在數里外的敵軍,今夜似乎人數更多,又更收緊了包圍。
如果他們攻上了牆來,一切都結束了吧?

「當初與我娘、我妹妹出朝真觀的時候,我曾幻想一個波瀾壯闊,回味無窮的不平凡人生…」

諸葛茂看著嵇縈。二人不約而同地回憶起他們在漢中城的巧遇。

「既然我的人生已過了這麼多個高峰,葬身於一股低潮,又有什麼好埋怨的呢?」

「嗯。」

嵇縈微微一笑。

「我也不曾後悔。當初我爹把弟弟送去給山濤照顧,但我不去。我寧可流浪。…咦?」

嵇縈注意到諸葛茂手中的鐵牌。

「這個先鋒令牌…你在回想廖老將軍的事,對吧?」

「嗯。」諸葛茂輕聲答應。

嵇縈接過鐵牌,倚靠著城牆上的微弱的火堆,隱約看得出二字:「先鋒」。
那是廖化在西北戰場留下的遺物。

「想著老將軍的什麼呢?我和你一起想。」

嵇縈挪了挪身體,靠緊了諸葛茂。
他輕撫著嵇縈輕瘦的背。

不知是誰的肚子傳來一陣「咕嚕」聲。
從早上現在,他們沒吃過東西。
交趾城存糧將盡。一日的糧分三日吃,或許能撐到南中的援軍來。

「我在想麥城。」

諸葛茂看了看交趾城牆上稀疏的衛士,正像自己一樣,在星斗下或坐或臥。

「麥城?他當年和關老爺敗走麥城?」

「嗯。廖老將軍當時是關老爺的主簿…他當時頂多比我們大十歲吧?那一夜,他們假意答應投降,卻趁著夜黑風高,逃出麥城。」

「關老爺半路給抓了?」

「對。他們向北行了數百里,到了臨沮才被抓到。臨沮距離房陵郡只有數十里而已。」

「可惜啊。就這樣被殺了?」

「嗯。十幾人,包括兒子關平,都死了。」

二人嘆了口氣。

「茂子,你覺得我們這裡像當年的麥城?」

「是啊,我們只能沿仆水回南中,陶璜肯定知道。如果他派個幾千人堵住山谷…」

「不要這麼悲觀嘛…廖化不也活下來了?」

諸葛茂不禁想起老將軍廖化,那爽朗的笑聲…
他們西征鮮卑,血戰閻王砭…

「茂子,別再回想了,對自己沒好處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回憶必定是悲傷的。即使是幸福快樂的事,也已逝去不再。更何況是本來就悲慘的事呢?」

「嗯…」

諸葛茂的嘴角浮現一絲微笑。

「其實,我倒不覺得憑弔過去的事會帶來傷感…反倒是…一股清淡的芬芳。」

「怎麼說?」

嵇縈深吸一口氣,只有身旁啪啪作響火堆的燒柴焦味。

「過去有太多令人嚮往的人事。」

「舉個例子?」

「這麼說吧。如果我能親眼一見關將軍,甚至有榮幸和這樣一位傳奇人物在麥城擁別,已是不枉此生。」

「你前一陣子不是許願,想回到你外公諸葛亮丞相府裡作個曹屬小吏嗎?」

「做個比二百石的曹屬還嫌貪心了,當個開門的幹小史都好。至少我可以每日見他兩次。」

「那你想不想四年前身在洛陽,加入那下跪的三千太學生,好見我老爹最後一面?親耳聽他彈最後一曲<廣陵散>?」

「當然想!」

就在這時,嵇縈轉過身來,以一副險惡的嚴肅表情盯著他。

「…你的願望就這麼一丁點嗎?」

「呃…」

不遠處,一支烏鴉飛上枝頭,「啊-啊-啊-」叫了三聲。

原本淒美的夜,似乎有些酸臭變質了。

「我所希望託付終身的茂子,是有胸懷宇宙的志向,吞吐天地的眼界的啊。怎能如行屍走肉一般消沉?怎能滿足於在別人手下當一條走狗?」

嵇縈或許遺傳到一點嵇康「竹林七賢」式的風骨。

「好。或許關雲長本非神勇無敵,諸葛孔明未曾料事如神,只是我輩揣摩想像,加油添醋。」

「是啊。神明不過是理想的綺麗化身,他們不過也是人。誰說我們不能比他們進步?」

「嗯。就像姜開大哥開客棧,不也創下自己的一片基業。」

「像我呢,每次彈曲子,都要自由發揮個幾下子,哀中帶喜,苦中露甜,怒中有悔,痴中開悟…彈出我自己的風格!」

嵇縈一面說,在空中比劃著手指。

「…是啊。我們後人有更好的環境,更多的資源。差的只是前人的鬥志與毅力吧。」

「這有什麼難呢?一條筋的苦練而已。」

諸葛茂碰了碰嵇縈彈琴的指尖,只摸到一層硬皮,她八成沒感覺。

一顆流星輕劃過星空。

「縈,妳覺得這一夜特別長嗎?」

「你也這麼覺得嗎?」

「嗯。妳知道嗎?…」

諸葛茂收起廖化的先鋒鐵牌,握起嵇縈的雙手。

「過去幾年,發生了不少改變我一生的大事…」

「遇見我也算一件吧?」

「…當然。幾年裡,我一直在尋找…一件值得託付終身的志業。」

「三年了,真快。」

「才三年而已嗎?我倒覺得像七年這麼長。」

「是嗎?」

嵇縈仔細打量著諸葛茂。他的眼角、脖子上似乎多了一點皺紋,額頭上蓋著的頭髮好像少了一點,腰圍似乎也增加了數寸…
自己還不到二十歲啊,可別找個未老先衰的糟老頭了。

「那麼茂子,你找到了託付終身的志業嗎?」

「你知道的,我很喜歡在太學教書啊!」

「所以教太學就是你的終身志業囉?」

「可惜天不從人願…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太學沒經費請老師…呃…」

諸葛茂似乎有什麼事情隱瞞。

「喔,你回來打仗了?」

「對,差不多這就個意思。」

諸葛茂露出有些詭異的微笑,黑夜裡只能看到一排不怎麼潔白的牙齒。

「差不多,差在哪裡?

「這麼說吧…」

諸葛茂深吸一口氣,似乎要講出什麼秘密來。

「我的終身職志…也就是…之所以我能在這裡和妳說話啊。」

嵇縈一聽,原本有些蒼白的臉不禁羞得飛紅。

「這麼沒出息啊?你要把一生用來照顧女人呦?」

「我有這麼說嗎?」

「你不是這麼說的嗎?」

「我說的是…我決定要寫故事,寫我們的故事…寫完這個世界的故事。」

「我們的故事呀?」

嵇縈只聽進「我們的故事」,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。

「茂子啊,我來作首新曲,你給點靈感。你想聽什麼調?」

「唔…我等退守孤城,身負重創,糧穀將盡…這次地,怎一個慘﹏字了得?!」

「不不不。」

嵇縈皺起眉頭。

「只說慘啊、愁的,這太小家子氣、太俗了。來點超脫勝敗的意境。」

「那麼…人人難逃一死,這些輸輸贏贏在千百年後,也沒什麼意義了!」

「這又像那些清談的名士,使勁地自命清高,卻顯得虛偽造作。來點富有真實人性的。」

「那麼…痴情兒女,苦戀半生,在決戰前夜訣別!」

「哈哈哈…這個差不多了。」

嵇縈的笑聲十分宏亮,像個爽朗的男人。

「茂子,你常聽我談琴,聽過我唱歌嗎?」

「妳罵起人來中氣十足,想必是高音甜,中音準,低音勁。來一曲試試看。」

「那我就自彈自唱一曲吧。」

嵇縈起身,從牆邊捧起了她從不離身,嵇康的傳家古琴。蜀錦琴囊繡的是清蔥竹林,珮玉琴徽鑲的是和闐水紋。
不一會兒功夫,她已十指靈動,左挑右撥,一股清幽的琴韻自城牆向四方擴散…
只見她淡唇輕啟,秀眉微鎖,隨著琴聲輕歌…

「啊…」

「蒼天冥茫…」

「壯士啊!」

「你疲勞的雙眼需要休息,你沉重的心充滿了悲傷。」

「你軀體的疤痕道盡艱苦,你雙手的厚繭刻滿滄桑。」

寂靜的夜裡,悠揚的琴韻沿著交趾的城牆前進,傳進一個個軍士的耳中。

一名黑面的大南校尉聽見,落下幾滴英雄熱淚。

一個羽扇綸巾的士大夫聽見,對天慘呼一聲:「嗚呼!~」

就在這時,一人身披漆黑鶴氅,正以小碎步向城上走來。
他肩負了保全交趾城漢軍的重任,他要以那挑起吳越大亂的三寸不爛之舌…

「敵人多如潮水,惡如虎狼。」

「你們身披鎧甲,守護山崗。」

「長夜將盡,你們要戰要降?」

「今生將盡,你們可曾徬徨?」

迴盪的弦音與歌聲再傳,越過守城軍士的頭頂,翻下城牆,飄過斜插於地的弩箭,飄過散落於地的軍士屍身…

飄過了營寨的守夜衛士,一路飄進了吳軍主帥的軍帳。

「千里以外,有你的姑娘,」

「今夜,為你輕歌吟唱。」

「海誓山盟,她不曾遺忘。」

「只想,你記得她的歌,」

「只想,讓你知道,她在岸上,」

「今夜,盼你回航。」

下回:第八九回

2010/04/29

蜀漢公務員研究 (3)秩等、俸祿

蜀漢公務員研究 (3)秩等、俸祿

公務員的頭銜繁多,而國家在各式各樣的公務員頭銜下通常有個統一的系統,如部長級、局長級、司長級、處長級、科長級等等,規定公務員的階級與薪水。漢代到蜀漢也有這樣的統一官階系統。

今日我們多用「官品」來判定古代官位的高低,一品官位極人臣,九品芝麻官隨便在街上扔個石頭都砸得到。但是蜀漢的公務員們還沒有「品級」的概念。最早的「品」是魏國發明的「九品中正制」,而且是「上上、上中、上下、中上…到下下」的九階人品。到了唐朝才有「正一品大學士、從二品巡撫」這樣的數字官品。

蜀漢的公務員們沿用兩漢的「祿秩」來區分官階高下。「祿秩」就是俸祿、薪水。秩等以重量單位「石」表示。有千石、百石等等。要注意的是,秩等裡的石數和實際的薪俸並不一樣。二千石的郡太守與百石的曹屬小吏的薪水差不到二十倍-是七倍半。

根據《後漢書.百官志》,東漢的官職分屬十七個秩等,而明列出薪俸的共有十六個秩等。現在介紹如下:

第一秩等:三公、大將軍奉,舊作「萬石」。
  • 丞相。總攬軍政,漢代不常設。東漢初無丞相,漢末曹操、蜀漢初諸葛亮均為丞相。「相國」和「丞相」實質一樣,但位階稍低於丞相。漢末的董卓、魏末的司馬昭都是相國。東吳則施行丞相制,前後有許多位。
  • 三公。如果沒有手握大權的丞相,大權就分割給三公,也叫「三司」。在漢末三公通常是榮譽頭銜,授給德高望眾的資深公務員,而真正的行政權力在尚書臺手中。三公在各朝各代的名號都不同。在三國時代,三公的頭銜計有大司馬、太尉、太傅、司徒、和司空。以後會專篇研究三公、丞相和他們開府的府吏。蜀漢陣營的三公有劉備(稱帝前為大司馬)、許靖(太傅、司徒)、蔣琬(大司馬)。
  • 大將軍。大將軍、乃至所有較低的將軍銜都不常設,但在蜀漢因為祖國尚未統一,將軍尚須努力,眾將軍銜也等同常設。以後會專篇研究將軍銜和旗下軍官的編制。蜀漢的大將軍先後有蔣琬、費禕、和姜維。末期還有一個掛名的「右大將軍」閻宇。
第二秩等:中二千石。如果官職、軍職裡面有「中」這個字,通常是同一等級裡最高的。譬如「中監軍」、「中護軍」就比其他監軍、護軍大。在秩等上,「中二千石」也要高上「二千石」一級。蜀漢陣營曾任第二秩等的公務員有二十餘人。
  • 九卿(太常、光祿勳、衛尉、大鴻臚、大司農、少府等)。以後會專篇詳細研究九卿和他們統轄的官員。
  • 太子太傅。太子的老師。比「國家的老師」三公級太傅低。太子太傅下還有太子傅、太子少傅、太子家令、太子洗馬、太子舍人等。以後會專篇研究太子身邊的公務員。蜀漢無太子太傅,卻有較低的太子傅等。
  • 執金吾。皇宮外的警備隊隊長。相對於九卿中的衛尉,執金吾負責巡邏皇宮外面,衛尉巡邏皇宮裡面。
  • 尚書令。蜀漢的公務員一見到「令」就會聯想到「首長」。尚書臺在東漢初年只是九卿中少府的屬官,但到了漢末,尚書臺已經成為實際掌握國家行政權的機構。經研究,在蜀漢末年,尚書令的地位應該已經從原本「千石」提升到「中二千石」(第二秩等)左右的層次了。在後世,尚書令的官階也正是「中二千石」(正二品)的等級。以後將以專文討論尚書臺。
  • 高級將軍如驃騎將軍、車騎將軍、衛將軍、某某「大」將軍,經研究應也在這第二秩等(以後專篇討論)。
第三秩等,二千石,也叫「真二千石」。因為上有「中二千石」,下有「比二千石」,故特別澄清,是貨真價實的二千石。另外,幾乎所有前三等秩等的官員都有每年察舉廉吏(孝廉)或茂才的義務。以後將專文研究察舉制。
  • 州牧。州是大行政區,規模相當於現日的省,全國十二州(歷代多有增減),每州人口少說百萬。州的首長是州牧,或是職權相當,而秩等較低的州刺史。州牧和州刺史原本只是行政官,但到了漢末,地方自行擴充武備,州牧多是割據的群雄自領州牧,權力很大。州牧雖然名義上是第三秩等,實際上卻經常是集團老闆,國庫通家庫,海角藏七億。蜀漢僅有益州,先後由劉備、諸葛亮領(兼任)益州牧,回歸到純行政的角色。以後將用專篇討論州牧、州刺史和州府的府吏。
  • 郡太守。州下有郡,人口從數萬到數十萬不等,首長是太守。郡常和「國」相提並論。「國」是王或侯的封地,雖然和郡在同一個等級,「國」通常比郡小,行政長官「相」也低了幾等。以後將用專篇討論郡太守及其官屬。
  • 雜號將軍。依各人特色量身訂作、隨時發明加封的將軍銜。今後另有專篇研究。
  • 大長秋。奉宣皇后的命令,也是皇后的發言人、皇后賓客的接待人。皇后身邊的中宮官員以大長秋為首,以下的中宮公務員都是宦官,官職都有「中宮」二字在前。大長秋則是宦官或士人都可以當。
第四秩等,比二千石。「比」有「靠近」的意思。雖然靠近,還是差了一等,是山寨版。
  • 諸中郎將。中郎將的名目不少,一般掌管宮中不同兵隊的宿衛。最大的是五官中郎將,專管精兵的是「虎賁中郎將」。也有領兵在外的中郎將。
  • 諸校尉。校尉的名目很多,都是掌管國家常備兵的。不同校尉負責不一樣的兵種-步兵、弓弩兵、胡騎兵等等。校尉的頭銜像雜號將軍一樣,常常顧名思義。領兵在外的校尉一般地位略低於中郎將。
  • 司隸校尉。司隸校尉是一個特別的校尉。他負責察舉百官,和京城附近區域的非法行為,是權力很大的官,擔任的都是重臣。曹操、張飛、諸葛亮都曾是(或兼任過)司隸校尉,劉備也遙領了司隸校尉一陣子。
  • 部校尉。還有另一種校尉,是高級將軍出征時旗下各「部」的統率,故稱為「部」校尉。大將軍營五部,便有五個部校尉。到了諸葛亮北伐的時候,已經看不見部校尉的官職,而以監軍、護軍等等的軍職取代。以後會專文介紹軍職。
  • 諸都尉。都尉也有好幾種,中央有都尉,國也有都尉,功能多樣。不帶兵的都尉秩等則低許多。中郎將、校尉、都尉大多是武官,地位比有名號的將軍們低。以後另有專文研究中郎將、校尉、都尉等。
  • 光祿大夫。在蜀漢,所有的「大夫」都是國政顧問,光祿大夫是這裡面最大的。以後也將以專篇來介紹這些用嘴巴替國家看病的大夫們。
  • 侍中。侍中是皇帝身邊的高級顧問,負責評論勸導眾事,解答應對問題。皇帝身邊的近臣以侍中為最大。唯一可以同侍中抗衡的是「另一類」的侍中-
  • 中常侍。和侍中一樣,都是皇帝身邊的顧問,但不同於侍中的是中常侍可以一路跟著皇帝回到他和他的妻妾們、小孩們的住的內宮裡。一般的男人是不能進內宮的,否則皇帝會有戴綠帽子的危險,因此中常侍都是宦官。漢朝宦官做到最大就是中常侍,以下還有黃門侍郎、黃門令等。東漢末年亂政的「十常侍」當然都是中常侍。蜀漢末年亂政的黃皓也是中常侍。蜀漢僅得天下十二州之一,因此東漢天下要十個中常侍才能摧毀,蜀漢只要黃皓一個就夠了。以後有專文研究蜀漢宮中的公公公務員。
  • 尚書和尚書僕射。尚書令的副手有個特殊的官職,叫尚書「僕射」。尚書則是尚書台裡諸「曹」(相當於現今的「部」)的負責人。尚書僕射與尚書都比尚書令低了二等。如果尚書令在蜀漢末期是中二千石(第二秩等),尚書和尚書僕射便是比二千石(第四秩等)。尚書下有尚書「侍郎」尚書「令史」,秩等也比一般的侍郎和令史的高。
第五秩等,千石。(「千石」上沒有「中千石」,以下同。)
  • 御史中丞。蜀漢的公務員一見到「丞」就會聯想到「副手」。御史中丞是原本西漢三公級(第一秩等)御史大夫的副手。東漢不設御史大夫,但其機構御史台仍然存在,以御史中丞為首。御史中丞類似今日的大法官,任何法律有疑問,就要請御史中丞作判斷。
  • 三公級(第一秩等)的長史。蜀漢的公務員一見到「長史」也會聯想到「副手」。「丞」是公家機關的副手,「長史」是私人機關丞相府、大司馬府、大將軍府裡的副手。後代政府副首長通常只低首長一個等級,但是漢制中副首長通常要低首長四個等級(有少數例外)。
「長史」文意是「最大」的「史」。南朝劉勰的《文心雕龍》說:「史者,使也。執筆左右,使之記也。」所以「史」就是站在左右拿筆記錄的人。在蜀漢的年代,拿筆在左右記錄的人不只有寫歷史的人,還包括了各個機關裡面的辦事員,記錄戶口、收成等等。這些官員的職稱中也都有「史」,如州裡的「從事史」、「佐史」等等。通常我們稱這些官職石都會把「史」這個字略去,反正每個人都是「史」。
  • 比二千石(第四秩等)校尉的司馬。蜀漢的公務員一見到「司馬」就會聯想到「副手」。如果「丞」是公家機關的副手,「長史」是私家府裡的副手,那「司馬」便是武官的副手。前面說副手通常低首長四個等級,但在武官方面則常有例外。校尉的司馬只比校尉低一等。而領軍在外的「部校尉」的司馬則是「比千石」,比部校尉低兩級。
  • 縣令。大縣的人口通常過萬,首長稱縣令。(中、小縣的首長稱縣「長」,分別秩四百、三百石。)
  • 國相。前面說過封給王侯的「國」與郡的等級一般,但是比郡小,小到和縣差不多。劉備曾任平原(國)相。國不論大小,首長均稱「相」,但是秩等卻和縣一樣有不同。只有大國相秩千石,中、小國相的秩等比照中、小縣長。
第六秩等,比千石。《後漢書》裡雖然記載了「比千石」的官職,卻沒有提到比千石的實際俸祿,而上面「千石」和下面「六百石」的俸祿非常接近,不知是否已經把「比千石」的俸祿比照「千石」或「六百石」辦理。
  • 中二千石級(第二秩等)的副手-丞、長史、司馬。(比首長低四等。)
  • 部校尉的司馬,比上司低二等。
第七秩等,六百石。西漢曾有「八百石」的秩等,在東漢已經取消。
  • 二千石(第三秩等)的副手-丞、長史、司馬。(比首長低四等。)在某些例外下則是比二千石(第四秩等)的副手。
  • 將軍的從事中郎,是將軍的參謀。要注意將軍的從事中郎和州牧自行聘請的從事(秩百石)不同。又,此處從事中郎的參謀職權和後來的主簿相似,故將軍旗下的負責參謀的主簿秩等可能也是六百石。
  • 武庫令。負責兵器庫。
第八秩等,比六百石。
  • 比二千石(第四秩等)的副手-丞、長史、司馬。(比首長低四等。)
  • 諸多中郎將下面的「中郎」。中郎比中郎將少了一個字,也差了四個秩等。中郎下又有侍郎(比四百石,再低二等),郎中(比三百石,更低二等)。
  • 曲軍侯。前面說過大將軍領五「部」,每部的負責人是校尉。而部下又有「曲」,曲的負責人是軍侯。曲軍侯比部校尉也低了四等。史書上我們常看見某將軍「部曲」,意思是這個將軍的手下,通常指軍閥的私人部隊。
第九秩等,四百石。
  • 千石(第五秩等)的副手-丞、尉。請注意這邊少了長史和司馬,卻多了一個新名詞「尉」。這個「尉」和州府中的「司馬」一樣,都是武官副手,一如三公裡的大「司馬」和太「尉」是差不多的。文官副手是「丞」。
  • 中等人口縣的縣長、中等人口國的國相。
第十秩等,比四百石。
  • 公府中的東西「曹掾」。公府就是三公府,或者其他重臣開府而「儀同三司」。各曹掾是府中不同曹的首長,但掌握機要的東、西曹掾的秩等是比四百石。其他各曹只有比三百石。史料常常把「曹」省去而只稱「掾」。
  • 大部份的「侍郎」。
第十一秩等,三百石
  • 六百石(第七秩等)的副手-丞、尉。
  • 小縣的縣長、小國的國相。
第十二秩等,比三百石
  • 三公級府中東、西曹以外的「曹掾」。
  • 大多數的「郎中」。中郎、侍郎、和郎中常常出現在同一機構。中郎大於侍郎,侍郎大於郎中。
第十三秩等,二百石
  • 四百石(第九等)的副手-丞、尉。
  • 屯長。軍隊部下有曲,曲下有屯。屯的指揮官就是屯長。
第十四秩等,比二百石
  • 三公級府中的「曹屬」,是曹掾的屬下。史料常常把「曹」省去而只稱「屬」。
第十五秩等,百石。百石雖然聽起來官小,但已經是「相當大」的小吏了。《後漢書》記載許多數十人的機構,其中秩百石的不過二、三人。
  • 三百石(第十一等)的副手-丞、尉。
  • 公府、將軍府、州郡自行聘請的府吏。名目有「令史」、「從事」、「書佐」等。
  • -鄉的首長「有秩」。州下有郡,郡下有縣,縣下有鄉。只有大的鄉才有「有秩」。而鄉下又有亭,亭下又有里,里下又有鄰。四戶是一個鄰,五戶是一個里,十里是一個亭。
第十六秩等,斗食。不叫「比百石」了。和「石」是重量單位不同,「斗」是體積單位,十斗為一斛。一石重量的穀物體積差不多是一斛,所以「石」和「斛」有時候通用。一石的重量是十斗的體積,所以比「石」小的秩等便是「斗」了。因為俸祿少,連度量衡也少了一級。「天下才共一石,曹植獨得八斗(80%)」就是這樣一個重量單位與體積單位混用的例子。

第十七秩等,佐史。這是《後漢書》記載最低的秩等。「斗」的下一級是「升」,十升為一斗,所以這一等或許可以叫「升食」。但這個官實在太小了,所以連體積單位都免除,直呼官名。前面有提過「史」的本意是拿筆記錄,所以「佐史」就是「助理記錄員」。因為眾小吏都是「史」,這個階級也只稱「佐」。

斗食和佐史這些低等小吏有哪些官職呢?《後漢書》有以下注解。

《漢官》曰:「河南尹員吏九百二十七人,十二人百石。諸縣有秩三十五人…百石卒吏二百五十人,文學守助掾六十人,書佐五十人,脩行二百三十人,幹小史二百三十一人。」

《漢官》曰:「雒陽令秩千石…員吏七百九十六人,十三人四百石。鄉有秩、獄史五十六人,佐史、鄉佐七十七人,斗食、令史、嗇夫、假(佐)五十人,官掾史、幹小史二百五十人,書佐九十人,脩行二百六十人。」

第一則記載說「十二人百石,諸縣有秩三十五人」,而「有秩」(鄉長)已經是百石,超過了十二人名額。或許這十二個百石不包括各縣鄉的百石。因此後面的「百石卒吏」二百五十人可能是前面秩百石下面的小吏,也可能本身就是百石。而「獄史」因為和有秩並列,應該也是百石。

前面百石等級提到「令史」、「書佐」,但那是三公和州郡級的。鄉級的令史和書佐已經是最低等的公務員了。

「幹小史」這個名字取得真妙,一唸就知道是「幹小事」的,或許是通報賓客、扛老爺轎子、倒垃圾一類。但這個官名裡面還是有「史」,所以他們應該也要負責記錄,今日接待賓客四十九人,初八辰時掃了地這樣的事。

而「脩行」這個名字也很實在,一聽就知道這個人還在「修行中」,道行還不夠。脩行八成還在學堂裡唸書,或是在農閒時來打打零工的,連正式雇員都不是。表現不好第二天就不必來了。

但是別小看了這些小吏,他們佔了全國公務員的大多數,是真正的辦事主力。

大略介紹完了十七個秩等,我們總結一下考試重點:

(1)叫「校尉」、「中郎將」、「都尉」的都比將軍低,秩等都是「比二千石」(第四秩等)。
(2)叫「令」的都是機關首長。如:尚書「令」。
(3)大多文官副手的秩等比首長低四等,征戰在外的武官副手則降等較少。
(4)叫「丞」的是公家單位的文官副首長。如:郡「丞」。
(5)叫「長史」的通常是某大人物府上的文官副首長。如:丞相「長史」。
(6)叫「司馬」的是中高級的武官副首長。如:大將軍「司馬」。
(7)叫「尉」的是中低級武官,通常是地方武官的副首長。如:縣「尉」。
(8)幹小史、脩行是最低等、人數最多的公務員。


表03.01蜀漢秩等與例子
等級 秩等名 東漢初月俸(斛) 職例
1 三公、大將軍奉 350 丞相、三公、大將軍
2 中二千石 180 九卿執金吾驃騎將軍、車騎將軍、衛將軍、某大將軍
3 二千石 120 州牧郡太守雜號將軍大長秋
4 比二千石 100 諸中郎諸校尉諸都尉光祿大夫、侍中、中常侍
5 千石 80 御史中丞、三公級長史、大縣縣令
6 比千石
中二千石級丞、長史、司馬
7 六百石 70 二千石丞、長史、司馬、將軍從事中郎
8 比六百石 50 比二千石級丞、長史、司馬曲軍侯
9 四百石 45 千石級丞、尉中縣縣長
10比四百石40公府東西曹掾、多數侍郎
11 三百石 40 六百石級丞、尉、小縣縣長
12 比三百石 37 公府曹掾、多數郎中
13 二百石 30 四百石級丞、尉屯長
14 比二百石 27 公府曹屬
15 百石 16 三百石丞、尉公府與州郡令史、從事、書佐
16 斗食 11 斗食
17 佐史 8 佐史縣鄉書佐縣鄉令史幹小史、脩行

一斛=20公升的穀物。約等於今日的700圓新台幣、150圓人民幣。

實際俸祿

漢代一石是13.5公斤,但這並不表示秩等千石的人一次要扛回家13500公斤的穀物。實際的俸祿另有條文規定。《後漢書》記載,公元50年,(真)二千石的官員的月俸是「一百二十斛」,一半用穀物發,一半用錢發。漢制一斛是現代的二十公升,大概就是一石(13.5公斤)左右的重量,所以太守級的大員一個月可領1620公斤的糧食。

小弟常光顧的超商,米價一公斤約50圓新台幣,或10圓人民幣。如果東漢初年的太守大人來了現代,他的月薪約是80000圓新台幣,或16000圓人民幣。最低的公務員工資是月俸八斛,大約是現今的5400圓新台幣,或1080圓人民幣,勉強糊口。

到了108年,二千石的官員月俸是三十六斛,錢六千五百。穀物三十六斛,已經不到東漢初年「半穀半錢」標準的九十斛了。發錢的好處是不必找來一堆家丁扛米回家,壞處是當時米價的波動是很大的。收成好的時候30錢一斛,收成差的時候幾萬錢才一斛,所以歷史上動不動出現「大饑,人相食」的記載。今日的我們實在很幸福。

假設50年到108年的漢代公務員薪資沒有變動,那麼144斛等於錢6500,由此得知當時的米價約是45錢一斛。如果用今日小弟居住地的米價計算,當時的一錢約等於今日的十五圓新台幣,或三圓人民幣。這樣看來,劉備平益州,賜諸葛亮、法正、張飛及關羽各金五百斤、銀千斤、錢五千萬、錦千匹,是個極其可怕的賞賜。光是「錢五千萬」就是台幣七億五千萬,人民幣一億五千萬,當時蜀郡人口才一百多萬,稅收能有多少,給這麼多錢也未免太誇張了。劉備發的大概是劉巴搞出來的值百錢,一個抵一百來用?

而五千萬的賞賜還不是最多的,孫權賞過呂蒙錢一億!